我跟尚冶死後談心
他偶爾會像是在地上行走,忘記自己其實來自海裡,偶爾的那樣笑出來時才想起自己沒辦法呼吸。
他告訴自己,沒事的。早就應該要習慣了。既然系統是這樣設計的,雖然喘不過氣,但用力一點就沒事了。
他厭惡著別人和自己。
內容空洞像是逢場作戲的對話讓他厭惡著他人。
他的身上充滿了待承認的傷痕。
他想著放著就會自己好了,但實際上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傷痕在哪裡。
他厭惡著明明什麼都記得,卻偏偏想不起來這些的自己。
別人都不介意卻讓他不經意的皺起眉的所有事情都讓他厭惡著他人,也厭惡著自己。
只要沒有別人,問題就解決了。
只要沒有自己,問題就消失了。
他看著人感情好的黏在一起就噁心。
他說出口的每句話都像是在掙扎。
只是他自己也不曉得他想抓住的到底是自己的過去還是現在眼前那飄動的希望。
他厭惡羨慕別人的自己。
他更厭惡羨慕著自己虛構出來的他人幻影的自己。
他厭惡著能意識到自己在羨慕他人的自己。
他厭惡著自己的智慧。
他厭惡自己的生命。
我看著他,只替他感覺到絕望,因為我也沒有辦法,這個世界就是如此。
方世烽帶給他的希望就是結束的理由。
「我很抱歉你的世界不是現實。」
在他為了合理性獻出一切付諸行動的時候,我看著他說。
極惡之間的建築物格局非常單純,我從監視器的角度能清楚的看見整個過程。
我不明白一個人類怎麼有辦法對自己做那麼殘忍的事情,更不用說需要承受的疼痛,只覺得我看著也忍不住下意識的護住了下腹和脖子。一定是因為我對人類的解析度夠低他才做得到這種事情。
「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精準的朝我所在之處看過來,接著轉頭朝自己染血的身體瞥了最後一眼,一臉漠然的穿過門朝屋外走去。
「在想你會不會希望我為你做點什麼。」畢竟除了講屁話之外我也沒辦法多做什麼。他自己決定的事情我是不會去干涉的。
「你唯一能為我做的事情就是把我消滅,當作從來沒有存在過。」
「叭叭,邏輯不通,這種事情沒有人做得到。」
「真的是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的創世神。」他就這樣走出了極惡之間的會場,明明連我都不知道地點在哪裡。
「我連自己都顧不了了,怎麼可能能幫你做到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我在視窗外看著他,枕著自己的下巴,一臉哀怨。「你聽我說。」
「你才邏輯不通,跟我說有什麼用?去跟你的創世神說。」
「只有你能正確認知我的存在呀。」可能比我模擬出來的湯川滿還要更精確。湯川滿是我把自己放進創作的世界裡,但尚冶更像是被從裡面牽出來的存在,他是在劇情裡面最接近穿牆成功的人。何絕治勉強也算就是了,但目前沒有人在乎何絕治。
「那是你擅自給我的權限吧。」尚冶嘆了一口氣,斜眼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隨便你。」
「我也不是想訴苦,因為我也知道跟你講沒有什麼用。但對整理心情還是有一點幫助的,所以我想問,如果平常都好端端的卻突然心情很不好到底要怎麼辦?」
尚冶一臉厭煩的別過了頭。
「沒有什麼好端端的突然心情不好,先自己檢查有沒有睡好吃飽洗澡之後再來講。」
我無奈地看著他。「就是都有所以這樣講啊。」我說。
「你昨天睡了幾個小時?」
「六個半。」
「再前天呢。」
「六個半。」
「每天都是六個半嗎?」
「一週前每天都是五個小時。」
「那就叫做沒睡飽,你睡夠了再講。」
我的眼光追著他。
「那你呢?你有睡飽嗎?」
「有什麼好睡的。」他淡淡的回應。「你連我死了也不讓我睡。」
「因為在我的這個世界裡面死只是逗點而已嘛。」我無辜的看著他。「其他人其實也是,是公平的,只是你忘不掉而已。」
「這不就叫做不公平嗎。」
「是沒錯。」
我想了想。
「我保證你的下一次是最後一次,你覺得怎麼樣?」
「......啊?」
「其實我想這件事想很久了。本來希望你可以陪我一輩子,但現在覺得還是這樣就好了。怎麼樣?」
「那當然是,就這樣比較好。」
尚冶看著地上。我看著尚冶,想著確實這種情況下好像不會想說謝謝。
但我會想說謝謝。
「我會幫你準備好的劇本的。雖然不確定你會不會喜歡,保險起見,你可以提出一些要求。」
他終於又把頭轉了回來。
「我不打算提什麼要求。」
「咦?」
「但我要問你。你設計這一切的原則是什麼?」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肯定不是對你們的愛。」主要是看我心情和喜好吧,我補充。
他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只露出了無奈的眼神。
「你的喜好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雖然我覺得看人在輪迴中拚盡全力然後經歷無數絕望這樣的喜好雖然不算大眾,卻也沒那麼少見,我還是決定不要再多說什麼。
「那你就稍微愛我一次吧。」偏頭想了半刻後,尚冶依然沒什麼表情變化,淡淡的提出。
我眨眨眼。
「好。」我說。我確實有覺得是時候該公平一點了。雖然痛苦很難比較,但如果真的要比較的話,其他的OC全部加起來都沒有尚冶體會過的多。就算光比受苦受難的時間長度他除十倍的時間都還是贏。誰想贏。「相信我,我對愛的理解應該是有進步了。」
他聳聳肩。
我多說這些也沒什麼用。
「我可以跟你說我的心境轉變嗎?」
「嗯。」
「因為我發現雖然我想從虛擬中掙脫,但你們其實不完全是虛擬。」
點了點頭,他示意我繼續說。
「你們身上乘載的都是我的情緒。我的情緒都是真的,所以我喜歡你們的同時沒辦法寵愛你們。但正因為你們是真實存在的屬於我的一部分,如果沒有好好對待你們,取而代之的用理性和其他的偏好去試圖處置你們,你們就會繼續懸在不該懸的位置。」
「我是你的什麼情緒?」
「憤怒和厭惡感吧。我好奇,你對我有不滿嗎?」
「我覺得不公平,所以要說有沒有的話,有吧。但我不恨你。」
「那你恨誰?」
「………。」
「我想知道另一件我也不確定的事情,這只是我的猜測。」
「嗯。」
「尚冶,你寂寞嗎?」
「…………。」他大概是考慮了一下後決定不反問我詢問的理由。
世烽肯定沒有問過他這種問題,頂多就是直接說「這樣的話很寂寞耶」之類的,明明是一個自己也不懂自己寂寞與否的人。寂寞的是他才對。
「……也許吧,但知道自己寂寞也沒什麼用。不如說,不知道還比較好。」
「我理解,但同時我對這件事也有新的想法,或者說是想要嘗試的慾望。」
「試什麼?」
「試試看承認自己寂寞。誰知道呢,你又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我已經理解了,感覺寂寞其實不是別人的錯。所以讓別人知道也沒關係,自我意識不用那麼高沒關係。」
「但人知道了又能怎樣?」
「就是因為不知道他們能怎樣,才要讓他們知道啊。」
「就算他們知道了,他們也不理解。就算他們是好人,這也只會無端讓人感到不適和無助而已。」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尚冶。我知道的。但後來的他們不是我們知道的他們。更重要的是,就算這次他們的反應和我們預期的相同,那也沒關係。因為現在的你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只要你能承受,你就能告訴過去的自己,現在的你是可以承受這些的。你已經贏過過去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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